朱厚炜万万没想到朱祐樘竟然答应了,须知按照明太、祖一贯的圣训,都是要宗室多子多福、开枝散叶,朱祐樘自己子嗣也并不丰茂,能够应允实在出人意表。

  但不管如何,此举正合心意,朱厚炜瞥见一旁的起居注官和大太监都已着笔记录,忙不迭地叩首,生怕他反悔,“谢父皇恩典。”

  “歧王前些日子去了,无嗣国除,你可喜欢?”

  朱厚炜压根未见过这些叔叔伯伯,以为在岐山一代,虽遗憾不在前世更为熟悉的江南,但总归不是什么烟瘴之地,便欣然接旨。

  朱祐樘看他神色,知他想差了,低咳几声才道:“并非岐王宅里寻常见的歧王,你的住所在德安府。”

  朱厚炜再度谢过,父子二人沉默许久,朱祐樘才缓缓道:“朕如今再问你一遍,你可悔过?”

  他声音很轻,带着几不可查的试探和寒意,若是个真正的十岁稚子,恐怕还觉亲近,可朱厚炜只觉芒刺在背,端正跪好,一字一句道:“儿不愧亦无悔。”

  朱祐樘看着他笑了,“那便记住你的初心,记住你的道。”

  没想到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言竟被他牢牢记住,朱厚炜喉间哽住,眼眶一热,俯首在地,“儿不敢忘!”

  “方才你未说那些好生将养、定会好转、不愿就藩之类的谎话,也未认罪,”朱祐樘又闷咳了几声,“临了听到些真话,朕很高兴。若是前些年朕有所懈怠、宠信李广时,也有人冒死规劝朕,兴许朕便不会……”

  “父皇已做的很好了!”朱厚炜这话倒是说的真心实意,虽白璧微瑕,但作为一个封建帝王,朱祐樘的善良专情、勤勉宽和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兴许也是如此,当他为了皇后的娘家一心包庇、草菅人命时,朱厚炜才如此难以接受。

  “若天下有一半人如你这般想,朕也便无憾了。”朱祐樘对他笑了笑,仿佛又变回了孩提之时那个溺爱孩子的慈父,“可惜朕不能看着你长成,但想来他日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你们务必相互扶持,你要好好辅佐太子,朕也会嘱咐太子多护着你。”

  朱祐樘说几字停一会,眼含泪光,满是不舍,“长路漫漫,务必珍重。”

  朱厚炜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个世上头一次失去了亲人,失去了一个爱过恨过怨过反抗过的父亲。

  “行了,莫作小儿女情态,朕还活着呢。你马上就要就藩,可有什么想带去的人?”朱祐樘很快收敛了神态,温声问。

  朱厚炜沉思道:“所有朝臣,儿只识得当年在北书堂的几个先生,若是他们愿意跟着儿就藩,儿自然也不会辜负他们,他们若是不愿,也不必勉强。此外,儿还想要崔……”

  他忽而顿住,自己是疯了么,崔骥征公主之子,大好前程,就是留在京中做个纨绔膏粱也好过跟着自己去封地做个不愁吃穿的囚徒……

  不料他这番情态落在皇帝父子眼中,却有了别的意味,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他先前终身不娶的请旨,看他的眼神均有些意味深长——朱祐樘想的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他不作奸犯科、谋逆造反,随他去吧;朱厚照年纪小小便已颇为开窍,也见过不少高官显贵豢养的娈宠,只是没想到朱厚炜这么一个正经人,竟然对自己的伴读表弟起了这么认真的心思,甚至想为他终身不娶,实在是可歌可泣。

  朱祐樘突然想到了张皇后,自己许了她一双人,却到底没能陪她一生一世,不由酸涩道:“他年纪尚小,又师出无名,如何能随你就藩?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且先放下吧。”

  朱厚炜:“……”

  朱厚照:“!!!”

  虽然对发小充满愧疚,但不得不说,朱祐樘的误解给了他一个新的免于婚配的尚方宝剑,于是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他并不知情,跟着我去藩地又有什么好的?我想让他做顺天府里最明亮的少年……”

  在心里暗暗对梅长苏说了声抱歉,朱厚炜满意地察觉到朱祐樘有些动容,继续道:“父皇为我做的够多了,我怎能再拿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让父皇烦心?”

  “万岁,似乎娘娘正往这来……”高凤出声提醒。

  朱祐樘最后又看了他一眼,轻声笑道:“好孩子,去吧。”

  待他毕恭毕敬转身离去的瞬间,似乎又有几个字轻轻飘散在风里,却温柔而坚定。

  “爹爹一直都在,别怕。”

  朱厚照从屏风后出来,跪行到朱祐樘榻旁,泣不成声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朱祐樘轻声道:“朕听闻雍王眼看着也快不行了,且并无后嗣。待你登基之后,你便将二哥儿迁到衡阳,施恩与他,如此他也会承你的情。因先头汉王、代宗事,朝廷对宗室愈发严苛,多数藩王只能无所事事,你弟弟敏而好学、胸有大志,却只能了此残生……日后若他当真不娶妻生子,也不干涉朝政,不笼络民心和士子之心,他要做什么,你便随他去吧。宗室里有人能与你一心,你日后坐稳江山也多一份保障。”

  朱厚照哽咽道:“爹爹应允二哥儿不成亲,言官那边我顶着就是,横竖他们也不会死盯着一个藩王的私事不放,可若是日后娘娘发难,她先前想让张家表妹嫁给二哥儿……”

  他这么说是有原因的,两个月前因李东阳弹劾二张,张皇后在皇上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逼着皇上要杀掉李东阳,幸好朱祐樘未曾应允,再加上这些年亲弟遭遇,朱厚照对二张也是深恶痛绝,对母亲也疏远了不少。

  朱祐樘轻声道:“你娘也不容易,有些事你让着她点,但有些事不能让。做皇帝的,偏爱偏私不可太过,这些朕做的并不好,你要引以为戒。至于二哥儿,朕会留下遗诏,彼时留一份给你,留一份给他,他才十一岁,你记得护着他些。”

  月上中天、寒鸦啼鸣,朱厚炜沿着洒满月光的青石宫道缓步走着,只觉这雾气弥漫的路怎么都没有尽头。

  他不禁回头驻足,灯火通明的乾清宫被月色妆点得光明洞彻,即使它很快将失去它的主人。

  从未有过的豁达与明朗笼上心头,朱厚炜又对着乾清宫拜了拜,头也不回地向前路而去。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

  古人早熟……

  朱佑樘和朱厚照父子俩前者自己能只娶一个后者离经叛道出了名,且也是双性恋有娈宠,所以对这件事能那么快想歪还能接受得这么快。

  

【第三卷:就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