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特小说>都市异能>一觉醒来徒弟全叛出师门>第30章 【双更】他的事,轮不到……

  蛟龙秘境出了这么大的劫难, 里面山林摧倒、河流枯竭,未来自然不可能继续开放了;而且有魔物借用弟子身份混入修真界的事情一经爆出,就引起了诸多宗门的注意。

  这些年来, 人界虽然与魔界休战, 北溟魔君看上去也不怎么打理俗事, 但底下的魔修们却一直动作不断。修真界早就有所怀疑, 觉得此事八成是魔君的授意,经历了面魁的事,他们又基本可以断定那魔气确实是他所为。

  可惜那魔物被顾容景锁在法船上,冼玉与蛟龙对抗时, 余波震荡千里, 将那艘本来就岌岌可危的小船震了个粉碎,面魁也死在了其中。

  冼玉听到这件事后还十分惋惜, 心道当时走得急, 忘记把那小魔物放到储物袋里随身带着, 不然现在北溟魔君都已经听到他的‘威名’了。

  郑盛凌要知道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估计要吐血。

  那日从秘境里出来后,无辜遇难的弟子们尸骨安置在客栈后院上,数十具深色木棺依次排列,几乎将空地占得满满当当,等待着他们宗门的掌门、长老前来为其收敛。

  除去安置遗骨之外, 秘境之事还有诸多疑点, 万剑宗也需要给闻讯赶来的几个门派一个交代。

  而冼玉正好因为顾容景的伤势决定留下来修养一段时间,后来就掺和到魔物一事, 他不免要被人叫来叫去各种盘问。

  如今如意门式微,修仙界的事轮不到冼玉做主,他也懒得掺和进去, 索性借口说自己胆小怯场,避不见客,只让郑盛凌去替他应付。

  反正郑盛凌出身名门,也是当事人之一,说的话比他更有可信度。

  他料得没错,郑盛凌将那几日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起初众人还十分严肃,直到他说了冼玉的猜测,那几个宗门便露出轻蔑的神色,只说是小儿信口雌黄,事情已经十分明了,只是北溟魔君霍乱世间,借机和蛟龙做交易罢了。

  如今是末法时代,冼玉陷入沉睡后,几百年来都未曾再出过一个大乘期。他们不愿相信世上还有人能驱使得了蛟龙,也在情理之中。

  只有万剑宗的柳无名、姜温韵不置一词。

  郑盛凌解释了大半天,他们却咬死了说冼玉只是修真界的一介末流,不足为信。

  他十分无奈,但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介贵公子,在宗门内没有实权,更代表不了任何人。

  最后还是姜温韵拍了拍他的手,郑盛凌才讪讪地闭上了嘴,没有再固执下去了。

  尽管没多少人相信冼玉的说辞,但极北之地有动作的消息一传出,修真界各大仙门立刻开始了盘查门中异常弟子、清扫魔修魔物的大行动,一时间人人自危,不敢做什么逾越常理、惹人怀疑的事情。

  当然,紧锣密鼓大扫除的这阵风,再怎么吹来吹去也和仨瓜俩枣的如意门没什么关系。

  在客栈修养了几天,这日,冼玉看顾容景午睡了,便循着空档去探望了望云。

  他的病情已经缓和了许多,这些日子都是同门的师弟轮流照看着,郑盛凌得空了也会去陪他说说话,但望云依旧是昏睡多,醒的时间少,看得郑盛凌十分忧心。

  “望儿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身体亏空了。睡着也是件好事,说明伤口恢复得快。”

  姜温韵无奈道,“我这几天是逢人来看,逢人就说,偏偏你们都不信。望儿要真有个三长两短的,他师父不早来找我算账了?”

  望云的师父便是万剑宗的柳无名柳长老。

  冼玉不禁出了神。

  说起来,赵生说他的一名弟子叛出师门后,归入了万剑宗,还混到了长老的位置。

  可惜这次他们外出只派了三人,还有一个齐玄。这人虽然他未曾见过,但听郑盛凌说的那些信息,也知道条件不太符合。

  “我哪里是不信您嘛。”小凤凰平日一身大少爷毛病,见谁都用下巴看人,唯独在他母亲面前能收敛几分,嘟囔道,“我是怕出意外……”

  姜温韵哼地一声,点点他的额头,“你啊。”

  母子俩又斗了几句嘴,郑盛凌余光瞥见冼玉微微出神的模样,忽地想起他身上也有伤,连忙道:“冼玉,之前望云师兄在你昏迷的时候帮你看过伤势,说你经脉有些旧伤,得好好疗养。现在正好有机会,不如你再让我娘看看?”

  他虽然不希望姜温韵和冼玉靠近,但生死关头是冼玉拼了一身经脉,宁愿冒着散去修为永不得道的危险救了他们,这份恩情他不会忘。

  冼玉回过神,听到他们提起自己的那处伤,倒也不意外。

  经脉的伤他心里有数,已经看过数回了,但眼前有位圣手在,他自然不会推拒郑盛凌的好意。

  他伸出手,简略道:“有劳。”

  “客气客气。”

  姜温韵其实早就想对他下手了,那日把他从河岸上救下时,她随意望去,瞬间被他的一身根骨惊到:灵根十分完美,简直就是绝佳的修炼苗子,与少年成名的柳师兄不遑多让。

  看到第二眼,又吃了一惊:这次是惊讶于他只有金丹修为,而且看迹象,应该刚破境不久。

  只是当时郑盛凌和望云情况危急,她匆匆一瞥,很快就被更重要的事占据了,之后怕冒犯对方,也就没怎么提过。

  眼下终于有了机会,姜温韵立刻掏出手枕,帕子银针等等常用的工具被她一字排开,神色肃穆,比给她儿子诊脉时还要认真仔细。

  郑盛凌:“……”

  他有一万句话想说,最后还是憋了下去。

  姜温韵虽是女子之流,但她在万剑宗也有长老的头衔,每月会定期教授弟子功课。

  她本人也已经有合体中期的修为,在如今灵力匮乏、时局动乱的修真界里,已经算是金字塔顶尖的那批人物了。

  若是平常弟子见到她来亲自诊脉,只怕慌得连礼数都忘了,手腕止不住地发抖,诊一炷香都停不下来,反而会干扰她的判断。又或是像顾容景这类,脾性内敛不喜生人,一碰就要躲避。

  冼玉却截然不同,姜温韵刚把手枕摆好,他便极为自然地靠了上去,等着她给他盖帕子诊脉。那动作闲散恣意,像是从前被人服侍过无数遍。

  “……”

  姜温韵自打迈上元婴期后就再没有过这样的待遇,谁见了她不恭敬地称一句凌烟仙子?

  此情此景倒让她回想起,几百年前师尊考校她功课时,她双膝微蹲、紧张局促地为师尊请手枕的场景。

  她微微回神,不禁莞尔一笑。

  倒真是老了,她看这年轻人也不过四五十岁的模样,格外年轻,怎么会给她一种师尊的感觉呢?哎,想必是年纪一大,就爱回忆往昔了。

  顾容景年不过二十,未曾及冠,当时他初醒,姜温韵怕耽误了病情所以没有避嫌。冼玉却不同,他骨相有四五十岁,却长得丰神俊逸,又当着郑盛凌的面……

  姜温韵给他的手腕盖了一层手帕,随后轻落指尖,灵力轻轻漫过帕子、钻进冼玉的经脉之中,此后她一动不动诊了整整一刻钟。

  最后,还是郑盛凌按捺不住性子,脱口问:“怎么样?严重不严重?”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姜温韵才收了手,此时额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再抬首时,她脸上收起了玩笑的笑意,轻蹙娥眉。

  “你之前是受了多重的伤,怎么会……”

  说到一半,她便不忍了。

  反观冼玉,他没有失望也没有惊讶,神情淡然,仿佛早就料到了结果。

  “我的身体自然我最清楚。”

  无人之境那一战他早就有了预感,当日他与魔尊对战,一剑一刀当空相撞,对战的威力几乎削平太华山。魔尊受了重伤,他亦不能全身而退。

  没有死,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郑盛凌听得一头雾水,心里越发焦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别打哑谜了,这经脉到底还能不能修复,冼玉还有救吗,还能修炼吗 ?”

  他一连串问题,问得姜温韵头大,听到最后一句终于忍不住了,往他脑门上弹了个暴栗,“你嘴里还能不能有一句好话?我有说没救了吗?”

  郑盛凌吃痛地嗷了一声。

  姜温韵收拾完小凤凰,抚平衣袖上的褶皱,平心静气道:“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便直说了。”

  “你这一身经脉在多年前就被尽数震碎,现在能修复出个囫囵样已是很难得了。不仅如此,我还发现你体内有两道新伤,都在你的左肩处……”

  一处是为救大明村村民,另一处是为救己。

  “你若还想做这个掌门,那以后就不能再轻举妄动了。”姜温韵一脸严肃,“外伤养起来容易,内伤复原却很难。我也没什么别的法子,只能用灵草丹药给你温养着。这样下去,虽然不能恢复到你以往的水平,但起码也不会再拖累你。”

  郑盛凌听到‘不能恢复以往水平’那句,心顿时凉了大半。

  一个修士经脉受损无法调动灵力,就如同一个剑客手筋断裂无法再用剑,对他们来说,都是同样的羞辱和不甘。

  蛟潜秘境里,他虽然不知道冼玉曾经是什么样的修为,但凭他一介筑基却能散发出那样强大的剑意,便可知晓他从前不一般。

  但现在却要他接受这样的事实……

  若是郑盛凌,单单是想到旁人的那些眼光……他就恨不得一头撞死、重入轮回了。

  但冼玉没有慌乱和失落,他面色平静,还反过来安慰他们,“无碍,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这伤势看起来虽然吓人,但养着养着总会好的。”

  他语气认真,好像真的这么认为,反而叫姜温韵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了。

  她想了想,道:“我万剑宗扶华山上,有一处灵泉,可以洗髓易经、助长修为,只是下水时会疼痛难忍……你若不介意,不如随我们回去试一试,说不定会有疗效。”

  扶华山的洗髓池?

  那容景若是泡了,会不会也能突破呢?

  “什么?”冼玉还没回应,郑盛凌突然失声道,“你还要带他回扶华山?!”

  那岂不是要撞上万剑宗的宗门大比了?郑盛凌在万剑宗没有正式拜师,但每年大比都会参加,他父亲虽然从不来观看,但万一突发奇想……

  他这一声实在突兀,姜温韵和冼玉同时望向他,郑盛凌涨红了脸,半晌后才吐出一道蚊子音,“我是说,他要没地方住,可以睡我那屋。”

  “这还差不多。”

  姜温韵满意地点了点头。

  说到这个份上,冼玉不好再推辞,但他也没立刻答应,“我回去问一问容景,若他愿意,我们便可启程。”

  说起来,他出来时小徒弟精神不振、满脸倦色,沉沉地睡着,现在也不知醒了没有……

  顾容景缓缓睁开眼,眼前浮现出一片烘热的石壁囚牢。这囚牢依山而立,位于一道被劈开的山谷中,巨大的裂缝绵延数万里,看不到尽头。

  峡谷缝隙中间,热河波涛汹涌,卷起的水浪带着鲜红的颜色。远方传来悚然的万鬼哭嚎,整条河都流淌着浓稠的血腥味。

  是他上一次梦到的那条红河。

  那次,他眼中只能看到河流和近景,远处都被蒙上了一层云雾,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但这一次,他看得分明。

  眼前赫然是一片尸山血海。

  顾容景靠在滚烫的岩壁下,明明是肉体凡躯,可他不仅没有出汗发热,反而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冷。他怔怔地抬起手,看到指尖往下坠着血。血液刚渗出表皮,凝成了一团黑红色的冰。

  看到眼前此景,他忽然想起击碎‘谢文齐’胸口的那颗金丹时,汹涌而出的那团魔气。

  顾容景扶着墙踉跄地站了起来,红河发出一道沉重的低鸣,波涛之中叠浪涌起,血色水花缓缓推出一条水柱,渐渐变幻成一条蟒蛇的模样。

  它不再是当初那条假修蛇的形状,眼前这只身材宽大,一身褐色蟒纹,唯有头上的一双黄金眼格外闪烁。水柱将它缓缓托起,它目光与顾容景相视,眼神柔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灵性。

  蛟龙肉身已死,只剩下残存的一缕神识,趁着冼玉不在才将他唤来了自己铸造的梦中。

  顾容景轻轻一笑,没有任何意外。

  他环顾四周的环境,红石岩壁、血色岩浆,灼热又寒冷,仿佛冰火两重天,真实得让他无法欺骗自己这里只是蛟龙制造的幻境。

  这根本就不是幻觉。

  “这里……”他轻声问,“我曾经来过?”

  那双金色的眼十分宁静,已经给出了答案。

  纵然早就猜到他和这炼狱有关联,但顾容景的指尖还是狠狠地攥进了掌心里。

  那个女人死前的话,终于得到了印证。

  原来他真的不是什么寻常人。

  他只是从地狱重返到人间。

  “我是魔物么?”

  顾容景喃喃地问。

  蛟龙没有回答,它隐隐露出殷红的信子,从那张蛇口中吐出了低沉沙哑的句子,“你有……更重要……要做……”

  话音未落,他耳膜中忽然一阵刺痛,像是一根针直直刺进脑海里,一瞬间顾容景难以支撑地跪倒在地,他深吸一口气,额上冷汗涔涔。

  下一刻,蛇语变得清晰分明。

  “远离……他。”蛟龙轻声低语,“你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

  它说得有些磕绊,但发音十分清楚。

  顾容景指尖深深插.进地面,传至耳里的声音和脑海的疼痛断断续续,一下浅一下重,折磨得他思维溃散,想不起自己要说什么。

  跪了半晌,他抖着唇:“我没有道。”

  他不信天不信地,不信刀也不信剑。生是孤零零一个人,死后也是孤零零的鬼,世人都有轮回,唯独他没有道,也不会有来生。

  “你有。”

  蛟龙轻轻叹息,它的声音逐渐清晰,变得连贯柔和,越发像一个人。有时是男人,有时是女人,但共同点都是温和的,飘进顾容景的耳间。

  “你生来就有自己的道……和他一样。”

  “我没有……”

  顾容景眼前一片模糊,除了红河的血色看不到其他,他咬紧牙关、下意识向腰间伸去——

  一向沉甸甸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

  “他不会护你的。”蛟龙声音带着些许怜悯,“记得在秘境中他不顾危险奋力杀我么?他要护的是天下人,你是天下人,可天下人却不只是你。”

  “闭嘴!”顾容景抬起一张狼狈的脸,眼神冰冷狠厉,“他的事,轮不到你来评判!”

  “他的道是生之道,”蛟龙置若罔闻,“你好好想想,你潜心修行,难道求的是这样的道吗?”

  “我让你闭嘴……”

  “你恐怕还不知道,他收你为徒,只是因为建宗立派的文书申请上缺了一个人罢了,说到底,你只是在他落难时傻傻送到他门口的一枚棋子。”

  “他说他是天下第一的剑修,于是你从未疑心过他会不会用刀,从未疑心他为什么叫你弃刀从剑。你错了,他拿着刀照样能杀千万人!!”

  “他说万事皆空因果不空,万般不去唯业随身,[1]你信吗?你都不信天地,竟然信他口中有际缘,信你们之间有因果!不觉得可笑吗?”

  顾容景挣扎起身,“我……”

  热浪翻腾,血河之中忽然涌现出一把古朴黑刀,在红光照耀下,散发出寒冷的光芒。那是在遇到冼玉之前,他从不离身的黑金刀。

  自从有了那把铁剑之后,黑金刀就被他收进了芥子戒中,已经落灰了许久。

  “我知道,你不是信命之人,你只走你自己选择的路,不是吗?”水柱渐渐退下,蛟龙身体慢慢融进红河之中,它缓缓道,“把它带走吧,记住,你有你的道,不要再误入歧途……”

  途字轻轻落下,蛟龙随之淹没在热浪之中,天地间只剩下一道清浅的叹息。

  随着它的神识消散离开,顾容景耳内和脑中的疼痛也渐渐散去。

  四周恢复寂静,他缓缓抬起头,透过浑浊的红河,看到了河水里倒映着一张长相怪异的脸,还有苍白得像鬼一样的唇。

  河水波荡,他乌黑的眼在倒映下,好像渐渐幻成了母亲的碧色。

  也不知冼玉是什么审美,竟不觉得他丑陋。

  顾容景踉跄站了起来,手心恍惚地向前伸去,红浪也顺从地将那把刀推到了他面前。

  他掌心贴住刀柄,触到了熟悉的温度。

  蛟龙说了一大堆废话,但有一句没说错,他不信命,也不敢信自己这样的命是天道所为。

  ……他应该走自己的道。

  顾容景眼底多了两分清明,手掌用力,将那刀从水中拔起数寸——

  “容景?”

  一道清亮的声音瞬间刺进了无边的红谷。

  他恍然抬头,周身寒意渐渐退散去。

  冼玉站在楼梯间,自上而下地望着他。

  顾容景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了楼梯口,手中莫名握着他的那把黑金刀。

  他身后是客栈,是冼玉;身前是无边红海,是人间炼狱。

  黑白分明。

  “你怎么出来了?”冼玉看他脸色苍白,浑身汗湿,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鬼,不禁蹙眉向他走了过去,“在这里做什么?”

  说着,冼玉瞥到了他右手握着的黑金刀。

  他没记错的话,小徒弟拜入如意门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握过刀了。

  顾容景被他这一望,瞬间清醒,手掌陡然一颤,任由黑金刀掉落在地上,发出锵的一道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