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那年觉醒测试结束后, 夏初带着夏玄回破楼。

  他们的经济状况并不良好,只能在贫民窟租一间房子勉强居住。

  不过夏初是个很会生活的雌虫,用温暖的色彩填补了夏玄匮乏的童年。

  布满茧子的手牵着夏玄回家, 粗糙但有力。

  夏玄尽管有关十岁以前的记忆都是模糊的, 却对夏初手心的温度却记得很牢靠。

  莱尔星并不以晴日而出名, 反而阴雨密布,一年之中大半时间都在雨日当中。

  那天也是如此, 幼年的夏玄和夏初走过大雨的街道,遇见水坑时, 还踩了几脚。

  幼年的夏玄热衷踩水坑, 对污水溅起一事乐此不疲。

  被溅了一身水的夏初也不恼,撑伞蹲下, 拿出手帕替他擦干净小腿的水渍,顺带弹了弹夏玄的脑门,无奈似的说, 以后只有他一个虫时要怎么办。

  夏玄还记得自己过分天真的回答, 自己擦掉就好了。

  现在回想起来, 夏初的话总是带了层深意。

  每一句话都是教导, 却又像是在赶时间, 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都倾囊相授, 一股脑地教给他, 好让他可怜的虫崽能够在一瞬长大保护好自己。

  夏玄的确有在认真履行他和夏初的承诺, 努力活下去。

  但意外总是先来,跨出温室后四面碰壁, 稚嫩的肩膀扛起自我生命的重量, 被迫打断骨翅再生长。

  跌跌撞撞跑出污水遍布的小巷, 却因微不足道的身份险些身亡。

  意识到活下去的那一刻, 活着这件事就变得极为困难。

  年轻的雌虫看向禁闭室上方开的小窗,铁栅栏围着,只有零星的光束挤进缝隙,砸落地面荡起灰尘。

  这段枯燥的拘禁时间里,他时不时会想起夏初,拂去模糊记忆上的阴霾,雌父的形象也逐渐清晰。

  一个温柔寡言的雌虫,和很多好斗热血性格的雌虫并不相同。

  他也会想起宁一,只不过断联太消耗精神与期待,长久等不到回应,夏玄便选择了放弃。

  自我嘲讽已经成了常态,反复告诫自己也是常有的事。

  离别并非稀奇事,他经历过太多次离别,应当早就习惯。

  禁闭室的电子锁响了响,夏玄偏过头,一名身着军装的中年雌虫大步走进来,身后的副官将椅子搬到他身后,他从容不迫坐下,摆摆手示意副官离开。

  大门再次关上,电子锁滴的一声上锁,在静寂的禁闭室里显得有些诡异。

  “审判开始了吗?”即使成了阶下囚,夏玄对维持自己的尊严一事仍旧没有疏漏。

  他换了坐姿,明明神色苍□□神不佳,面容也憔悴的可怜,偏偏就有种在谈判桌上商谈的气势。

  身着军装的雌虫笑了笑,笑容里甚至带了点欣慰。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夏玄,感慨似的说道:“已经长这么大了。”

  话里有怀念的意思,他澄黄的双眸一错不错地盯住夏玄松石绿的眼瞳,恍然大悟道:“差点忘记自我介绍了。初次见面,小玄,我是德怀特,埃尔维斯·德怀特……”

  他顿了顿,继续说,“是你雌父的好友。”

  夏玄脸上并没有在拘禁所见到雌父故交的欣喜,反倒警惕地盯着德怀特,对他一番不明真假的叙旧式话语存疑:“如果要审判,按你的等级应该能轻松解决我吧?又何必在这里对我回忆往事,临终关怀?”

  “全身是刺,和你雌父年轻时一个德行。”军雌架起腿,手指抡动,骨刺从手腕开始蔓延,直至整只手虫化为坚硬的利爪。

  划开空气一声厉响后,利爪又重新恢复成皮肤包裹的五指。

  他俯身贴近夏玄,竖针状的眼瞳冰冷,嘴角却勾起一点弧度:“我一直以为夏初十八年前就死了,直到无意间看见你的资料,这才发现他的死亡时间比我预估的要迟,还生了个虫崽。”

  夏玄后仰与他拉开距离,冷冷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不管怎么说,我不会害你。”德怀特一字一句道,而后话锋一转,“雄虫保护协会对你的指控不成立。那位精神失常的雄虫恢复了正常,并强烈要求撤销对你的指控。”

  “与此同时,一名精神力等级为B级的雄虫赵兰泽先生为你做了担保,声称作为你帝国优秀的军事人才,不应该就此被埋没。”德怀特似笑非笑,对他不知何时结识了一名雄虫感到万分好奇。

  赵兰泽?

  夏玄眉头皱了皱,他并不认识这个家伙——对方又何来为他做担保。

  不对,他认识。

  夏玄的日子过的浑浑噩噩,感知上出了差错,卡明莱时期的事情仿佛是上辈子发生过的。

  宁一曾假借他的名义,以治好赵兰泽为条件与明启星一家医疗制药公司老板路棋峥做了交易。

  赵兰泽是路棋峥这位雌虫的雄子,曾深陷镜源种精神力污染,成为植物虫多年。

  夏玄是承了路棋峥的恩情。

  德怀特站起身理理军装:“这也是你为什么被关禁闭这么长时间的原因。谈判太磨人了,稍微动了动军部的权限才让那群恪守百年规矩的老古董松动。”

  “本来要被判处死刑,不过你逃过一劫。只是永远不会有与各位尊贵的雄虫先生们约见匹配的机会了。”他向夏玄伸出手,将年轻的雌虫从地上提起来。

  帝国雌虫与雄虫配对需要进行申请,过程极为复杂繁琐,要求也十分严格。

  夏玄是被彻底剥夺与雄虫匹配的机会了,一辈子只能靠抑制剂来度过发.情期及其带来的精神力暴走。

  电子档案上会永远留下他精神力攻击雄虫未遂的标注。

  “随便,我本来就不需要。”夏玄神色冷淡,对是否能成为某位雄虫的雌君或雌侍压根不感兴趣。

  他更在意的是,既然宁一为他联络了路棋峥,为什么不给他发消息?

  路棋峥远在明启星,再关注雄虫保护协会也不可能发现他正忍受牢狱之灾,更何况他没有和任何虫透露说明路棋峥。

  他的消息动向只能是知晓一切的宁一透露给路棋峥的。

  “不管怎么说,刚才还是忘了说一句话。”德怀特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道:“小玄,恭喜结束拘禁。”

  禁闭室的拘禁已经结束,雄虫保护协会对他的监察依旧进行中。夏玄只要熬过这一个月的监察,就能恢复自由身。

  这已经是德怀特为他争取过后的结果,想要在攻击雄虫后半点惩罚不受就恢复自由是不可能的事,雄虫保护协会再妥协也不可能退让执法尊严。

  “多谢。”夏玄冲他点点头,半晌后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军校那里……”

  “不必担心,你的学籍保留,回校后就能继续上课。只不过议论会比较大,还可能有各种各样的暴力针对。”德怀特不无担忧地说。

  夏玄受过的针对与白眼早就让他练就了金刚不坏的屏障,他面无表情道:“习惯了。”

  德怀特摸摸他的头,叹气道:“要不是你的身份敏感,我可以带你去首都星的军校。”

  夏玄闪躲他的动作并没有成功,一个A级的军雌反应力不是他一个目前等级D级的军校生能挑战的。

  他敏锐捕捉到德怀特话里的关键词,抬眼尖锐问道:“我的身份敏感?雌父当年做了什么?”

  德怀特给了他一个凿栗,并没有多说的意思:“小虫崽还是乖乖训练学习吧。”他摆摆手走出禁闭室,"你以后会知道的,全部。"

  一切交由时间决定。时机到了,夏玄自然会知道一切。

  等所有流程盘问都结束后,夏玄换了身衣服重新回到学校,他的手腕上被扣了一枚拘束环,一个月的监察期结束后会自动脱落。

  德怀特将他送到学校后就离开了,临走前给他留下了联系方式。

  “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联系我。”他说着,踏上了飞行器。

  回宿舍的这段路上夏玄并没有被围观,按理来说他这件事闹得很大,事态扩散是必定的事。

  但并没有虫关注他,或是盯着他手上的拘束环。所有军校生步履匆匆,完全不在乎他。

  他敲敲宿舍门,若泽的脸从门后露出,还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恭喜。”他干巴巴地拍拍手,祝贺夏玄又一次死里逃生。

  夏玄站在宿舍里只觉恍若隔世,他打量一圈,环境竟然算不上脏乱,相反很干净整洁。

  他狐疑地看了看若泽:“你会打理宿舍了?”

  若泽垮着一张脸:“你觉得呢?被压着干活一点都不爽。”

  是宁一的要求。夏玄想,他不自然地扯扯衣袖,尽可能用四平八稳的语气问道:“他呢?”

  若泽坐回书桌前调出光屏进行实验,漫不经心道:“不知道,他出现的时间很随机,和我又没有直接联络,我不清楚,估计很忙吧。”

  “毕竟你的事情还是很难解决的,控告方还是那个雄虫保护协会。”

  他后仰头倒着看夏玄,喉咙抻直,嗓音紧绷:“怎么,他没有联系你吗?”

  夏玄没有回答他的话,双手紧握成拳,在几秒后缓缓松开,拉开椅子坐下:“没有。”

  若泽瞥了他一眼:“这样吗。”

  游戏外,宁丹臣急匆匆做完助手发布的主线任务来见夏玄,兴高采烈调换场景,只看见了低落状态的夏玄,以及小雌虫头顶不断冒减号的好感度。

  这个场景游戏还换成了Q版,小小一只的夏玄坐在椅子上脑袋低垂。

  宁丹臣眼疾手快在场景恢复正比前截了图,尝试给夏玄发消息时,重新变成负数的好感度让他一下陷入了沉默。

  前面攻略竹篮打水一场空。

  宁丹臣:“……”